心学的渊源：从孟子、陆九渊到王阳明——华杉《跟华杉学儒家思想》第28讲（转录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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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H:\王德峰\28 心学的渊源：从孟子、陆九渊到王阳明.pdf（图片版PDF，7页，据页面识别转录整理）
注：本篇非王德峰讲座，作心学源流参照。

【心学不是王阳明的独创】
心学是孟子、陆九渊、王阳明三个人一脉相承的。"心"字最早从孟子讲起，主要讲四个心：
本心、存心、尽心、放心。

- 本心：人之初，性本善。人的本心天然就有，有善恶是非之心，也有羞耻辞让之心。
- 存心：把本心把持住，存心养性，滋养天性。
- 尽心：尽心尽力，尽力而为还不够尽心。
- 放心："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学问之道没有别的，就是把自己放失的心
  找回来，找回自己的本心。心是天然存在的，你只需要把持住它就好了。

注意：这时候，还没有"心学"这个概念。

【程朱理学与陆九渊的对立】
到了宋代，出现程朱理学。朱熹说"理为天地、人物存在之本，是先于宇宙而存在"——先有
理，然后才有宇宙，才有天地和人，才有"心"。抽象出一个"理"字，就有了理学。

与朱熹同时代的陆九渊，是心学发展中的关键。二人朋友兼辩友，在江西鹅湖留下著名的
辩论——鹅湖之会。朱熹作理学代表，陆九渊作心学代表，进行了两轮当面辩论和多次书信
辩论。

朱熹提出"理"字后，陆九渊站在对立面喊出三个字："心即理。"万事万物皆由心而生发。
他说："四方上下曰宇，古往今来曰宙，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他的心就是
理，就是宇宙。

所谓心学的诞生，就是针对朱熹的理学而出现的，是站在理学的对立面的。

【理学之"理"从何来】
孔子、孟子是不讲"道理"的"理"的——翻遍四书，找不到一句话讲这个"理"字。理学是
宋代儒家发展出来的。孔孟讲的是"礼"：礼仪的礼，礼是秩序，是规矩；仪，是仪式，是
行为规范。《中庸》："非天子不议礼，不制度，不考文。"礼仪是天子定的，是国家定的。

朱熹说："天理在天地之间只是善的，没有不善的。生物得到了它，名叫性。天地生物间只是
这一个理，在天地叫命，在人叫性。"这就是他的"性即理"。结合《中庸》第一句"天命之
谓性，率性之道，修道之谓教"，朱熹讲的天理就是天命、天性。

华杉按：其实并不存在一个什么"理学"。程朱理学（或宋明理学）只是这几代儒学的一个
代名词，并没有一个定义明确、框架清晰、边界清楚的理学。

【心即理与知觉说】
什么是心学呢？朱熹说"性即理"，陆九渊说，不对，心即理。他说："心，一心也；理，
一理也；至当归一，精义无二。此心此理，实不容有二。人皆有是心，心皆具是理，心即
理。"又说："宇宙即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

一直到王阳明，才有了点定义的意思："心不是一块血肉，凡知觉处便是心。如耳目之视听，
手足之痛痒，此知觉便是心也。"——心，就是人的感官知觉。这有点跟西方唯心主义哲学
接轨了。现在学者讲王阳明，喜欢对比康德，就是在这儿有联系的。但康德和陆九渊、王
阳明完全不是一个概念——西方哲学习惯建立严密的体系，靠逻辑推理运转；中国哲学往往
只是一些微言大义。

康德说：人通过感官知觉去认识世界，处理信息，再转化为经验，形成知识。所以可以说没有
什么世界，有的只是感官而已。

【岩中花树】
陆九渊核心观点就一句话："心即理。"王阳明比陆九渊走得更远：心就是宇宙万物之主，
心外无物，心外无理。

著名例子——深山里的花。王阳明和朋友同游，看到悬崖上一棵花树，朋友问："天下无心
外之物，如此花树在深山中自开自落，于我心亦何相关？"先生回答说："你未看此花时，
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心外。"

再比如：森林中一棵树倒下了，如果没有人在场，这棵树的倒下有没有声音？答：没有。
没有声音有什么呢？有声波。因为声音是由感知创造的，如果没有人在场，就没有感官，
就等同于没有声音。用西方哲学体系往前推，这里有两个词：声音和声波——我们是通过
词语的命名来讨论问题（维特根斯坦）。《道德经》："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命名是事物得以存在的前提。海德格尔说："词语破碎处，无物可存在。"

所谓理学和心学，都不是一个定义清晰、论证严密、体系完备、边界明确的学问。朱熹也没
有说他是理学，王阳明也没有说他是心学。只是他们分别在强调理和心，后来者这样去命名
他们的学问罢了。朱熹讲"理"，他的格物穷理并没有像笛卡尔和培根那样发展出现代科学
方法论；王阳明讲"心"，也没有发展出像康德那样的唯心主义的哲学体系。

【华杉的落点】
我平时也不太爱讲"阳明心学"，只讲王阳明思想，只讲"致良知"和"知行合一"，只讲和
实践有关的、可以被检验的内容。因为咱们儒家要做实战派。

本期三点收获：
1. 心学不是王阳明的独创，它是孟子、陆九渊、王阳明三个人一脉相承的。
2. 心学的意思是"心即理"，万事万物皆由心而生发。这是陆九渊针对朱熹的理学提出的，
   是站在理学的对立面的。
3. 理学和心学是后人对前人学问的命名，并不存在这样两门逻辑清晰、论证严密的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