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与人生 当我们提到哲学时,或许会有人觉得深奥和玄妙,也或许会有人会认为我们的人生和它遥不可及。但,有这么一个人,他用他极富魅力的语言让我们倾听哲学的声音,他用他入木三分的见解让我们在欢笑之余思考人生,他深受学子们的爱戴,被喻为“哲学王子”。他,就是复旦大学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复旦学院副院长——王德峰教授。(鼓掌) 今天我们非常荣幸地邀请到王老师走上我们的”甲申”讲坛,为我们讲述“哲学与人生”。 王德峰:今天的讲坛是关于哲学,关于人生,而不是关于科学。我这样个举动肯定违反科学。今天我非常高兴,也是我大概第一次来到上海财大做一个讲座,我们是邻居,一衣带水,这个,财大的学生大概经常也会到复旦来听课,有几位同学我大概名字记住的,还是我的好朋友,我们一起讨论哲学,那(是)非常愉快的事情。那么今天我来讲这个题目“哲学与人生”,这当然是一个很大的题目。哲学是门怎样的学问?说句老实话,我当初在复旦大学读本科四年学哲学,到了四年毕业的时候还不知道哲学究竟是门怎样的学问,这个四年下来觉得没学到什么东西,倒是痛苦了四年,看了些枯燥乏味的书,然后极度抽象也不知其所云,终于毕业了。但后来才感受到,实际上这四年对我的一生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因为我们居然在人类最困难的一个精神的领域里边,我们作为一个普通的年轻人,尝试过那种精神探险的经历。所以这知识是没获得多少知识,因为哲学不是门知识性的学问,但通过哲学的学习,我们获得一种对世界对人生的一种领会,一种境界打开了。所以今天我就来谈一谈哲学是怎么样打开我们的境界的。 人类的学问大体分、最基本的分类为大三类:第一类是自然科学,natural sciences;第二类social sciences,我想财大主要是社会科学;那么第三类也有一个英文的单词,就(humanities),这个(humanities)怎么翻译?有不少学生把它翻译成“人文科学”?我觉得翻得不妥当,恐怕应该称为人文学科或学问,因为它不是科学。前两类都是科学,第三类应该是人文学问或人文学科。我特别地强调这个里面的学问不是科学,为什么要强调这一点?因为这个里面的学问,比方说哲学、宗教学、伦理学、语言学、史学等等,这些学问其实不是为了给我们人类增加知识。当然你比如说史学的著作有不少历史的知识,但是历史的知识——所谓经过考证来的史料,怎么堆积也堆积不出一部真正的史学著作来。所以我们进入史学的研究也不是为了、仅仅为了掌握那些史料。 司马迁写《史记》,他的前言、序言当中有一句话我们大家都知道,他说他为什么写这个《史记》,三句话“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这三句话基本上就把史学的任务和哲学的任务统一起来了。史学的任务和哲学的任务实际上是一致的:“究天人之际”那本来就是哲学的思考;“通古今之变”就是体会一个民族的历史命运,从过去的史料当中体会这个民族的文化命运,所谓“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就是筹划未来。史学研究的任务是思想的任务,而不是知识的任务,所有的属于humanities的学问无不如此。 你比方说宗教学,并不是为了把宗教以及它的典籍作为一个知识的对象加以科学的讨论。宗教学也属于人文学问,它是要从伟大的宗教典籍当中提取出什么智慧的境界来加以说明,再有研究一个宗教它实际的历史进程以及这个历史的演变又意味着什么,所以它也还是属于人文学问而不是科学。区分这一点特别重要。改革开放30年中国人第一阶段最关注自然科学,“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当时我参加高考的时候这句话是流行全国的。后来改革开放深入了,发生了经济体制的转变,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的体制的转变,这个转变导致了整个中国的巨大的变化,所谓“社会转型”。随着这个社会转型的展开,第二类的科学——所谓社会科学,就开始受到中国人的高度专注,其中最显要的一门学问“显学”、当代的“显学”就是“经济学”,后来又来了金融学,这个金融学是显中又显的,当然我们感受到这门学问,有一点邪恶的本质。当然这个道理不能对你们的科学做价值判断、做道德判断,只是我们的一个比方。好,那么这第二阶段是关注社会科学,尤其关注经济学、金融学等等。 那现在进入了第三阶段,改革开放已经三十年了,我们发现这几年,中国的民众、各个阶层几乎都开始关注人文学问,一个明显的事实就是“百家讲坛”。“百家讲坛”的收视率如此之高而它的讲座都是人文的,从史学到哲学。一开始是易中天,讲三国,后来是于丹,讲中国哲学,从《论语》一直讲到《庄子》。收视率如此之高以至于人文学者居然成为明星,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所以我们看到这个民族把她的关注点移向了——人文学问。这个现象发人深省,很说明问题。说明中国人恐怕开始认识到科学并不能解决一切问题,无论是自然的科学还是社会的科学都很重要,但它不可能解决一切问题。中国当下的根本问题不仅仅是科学的问题,更重要的是智慧的问题、思想的问题。今天中国社会各个阶层——无论是成功者的阶层还是弱势群体,都没有生命幸福感,都没有安身立命的地方,所以这个民族开始寻求智慧的境界。这就是为什么注意力转移到人文学问的领域里面的基本原因。 所以今天这个话题是非常好的——“哲学与人生”。哲学属于人文学问当中最基础最核心的,一个搞宗教学研究的人、一个搞史学研究的人、一个搞文艺学研究的人、一个搞语言学研究的人,他不可以没有哲学的基础、信仰,他不可以没有哲学的视野,所以哲学是人文学学问当中最基础最核心的一个学问。这门学问是非常古老的。当然,在今天, 非常孤独,非常边缘化。 在复旦大学,有不少的学生都来听哲学课,这是一个现象。同又有一句话不知道谁说的,很妙,说:“复旦的学生都喜欢跟哲学谈恋爱,但坚决不跟哲学结婚。”这倒是一个基本的事实,直到今天也没有变。哲学的课程很受欢迎,但转专业的时候往往是哲学专业的要转到别的专业去,很少有别的专业想转到哲学专业,这在今天还是一个基本事实。那么哲学究竟是门怎样的学问?我们从这个词的构词来看,析,英语当中的philosophy。这个philosophy,是两个希腊词构成的,是吧?一个叫philo;一个叫sophy。Philo就是爱,sophy就是智慧。所谓哲学,你从构词上讲,很简单,就是爱智慧的学问。但是你要真把哲学是门怎样的学问讲清楚又是非常之难。难在哪里?什么是智慧?这就难了。 什么是知识,比较容易讲清楚。知识和智慧这两个概念一定要区分。一个人有许多的知识,在的科学领域里边做了大量的研究,终于成为科学家了,不等于他有智慧。一个人也许是文盲,没有多少文化知识,没多少科学知识,但绝不妨碍他是有智慧的人。 所以我们要把知识和智慧做区分。这个区分是很明确的,既然要做区分,我们就要问“什么是智慧,智慧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么来说吧,我们人生在世,在人生的道路上,难免有坎坷,难免有困境,我们感受到命运,听到了命运的声音,我们也许被推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上,当我们在人生的十字路口要做出重大的抉择的时候,事关命运的抉择的时候,请问大家,我们用什么方法来做决断?我们是不是可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坐在书桌面前,拿一张白纸出来,究竟往左边的那条路走、还是往右边那条路走,我们完成一种计算,根据以往的知识和经验,写下来,往左边的那条路走,利有多少条,弊有多少条;再写下来,往右边的那条路走,利弊又如何。然后完成一次理性的计算,选择利多弊少的路走。请问这种对利害得失的理性的计算,能不能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当中,帮助我们做出决断?这不可能。当我们被推到命运的十字路口人生的十字路口的时候,我们面临的考验,绝不是对我们知识和经验的考验,不是对我们头脑的考验,而是对我们心灵的考验。考验我们心灵的力量,而不是考验我们头脑的理性。我们也许选择了这样一条路——它一点利都没有,全是弊端。所谓“山重水复疑无路”,但我们明白,一定会“柳暗花明又一村”。 这种选择在考验着我们智慧的境界,心灵的力量。当然,我在这样一种说法当中,还没有把智慧本身究竟是什么说出来,这很难讲,是吧?好,我们再来看一看知识的前提究竟是什么。我们今天是崇尚科学的,我们认为科学知识太重要了,但是我们问知识、科学知识,它的前提究竟是什么?它的前提是一种智慧的境界。我们举个例子,今天我们学习的自然科学其实都(是)从西方过来的。今天的自然科学,有一个最基本的特征是什么?就是把我们所要研究的那个自然状态放到数学公式里边加以描写,是不是这样?一个物理学家一旦把他所研究的那个物理现象成功地放到数学公式里边了,这个物理现象就算被认识清楚了,这个自然的奥秘就算被揭示了。这是所有自然科学都在遵循的方式方法,这是所有自然科学的基本特征。今天的社会科学也变成使自己能够运用数学,用数学的理性来描述,比如说经济现象,在这方面,经济学最骄傲。在所有科学当中,经济学认为自己最像科学,对不对?为什么,它特别地能运用数学,甚至可以为经济现象建立数学模型,然后做出有一定的准确性的预测。 你看科学都采用数学作为研究对象的基本方法,请问这种自然科学的基本特征意味着什么?它来自哪里 ?其实来自一个重要的思想,一个哲学的思想,它非常古老。在古希腊有一个学派,叫毕达哥拉斯学派,我们都听说过毕达哥拉斯这样一个人,因为我们学几何学时候就知道毕达哥拉斯定理。但毕达哥拉斯首先是一个哲学家,毕达哥拉斯首先认为宇宙的本源是数,number。当时有其他自然哲学学派,有的认为宇宙的本源是水,有的认为宇宙的本源是气,但是毕达哥拉斯居然说宇宙的本源是数。这非常奇怪,因为数你不可能看到,数从来不是我们感官的对象,不是事物自身的属性,数是我们对事物的一个规定方法,对吧? 然后毕达哥拉斯告诉我们,这种我们规定世界外物的方法,其实,就是这个世界本身的构造,它的原则,把整个数看成是数与数之间和谐比例关系的一个结构。宇宙是各种音乐和谐地一起奏响的一种百音盒,它按照数学的原则构造秩序。这样一个数的宇宙观,其实就是今天我们还在学习的还在推进它发展的那个自然科学的基本原则。这个原则不来自经验,是吧?我们看不到数的,来自一种思想,来自一种智慧,来自对自然界的、对整个世界的一种基本的想法。这个毕达哥拉斯怎么会想到这一点呢,我们无从揣测。智慧都在古代。 讲智慧比较热,所以我就热了。我们刚才举了毕达哥拉斯做例子,一直到今天还在发展的自然科学,它其中一个基本的思想,就是关于宇宙的数的宇宙观。宇宙的以数为本源为构造的数的宇宙观作为它的一个基本的思想来源,这属于西方思想,是不是?中国人从来没有把宇宙看成是服从数的构造,中国人的宇宙是什么?阴阳五行之气的,浩瀚无边。所以中国式的科学,绝不以数学为它的基准和方法。中国式的科学比较典型的。中国的农学,中国的医学、我们知道中国的中医学,中医学把人体看成是什么?阴阳五行之虚的聚合。人生一小宇宙,是吧?外部世界是大宇宙,大宇宙也是阴阳五行之虚的浩瀚与无边。所谓生命就是小宇宙和大宇宙之间的阴阳五行平衡的大作,那就疾病来了。这样一种思想是中国古代的思想,它规定了中国的科学,它暴露了它的特征,我们由此可以看到一切科学的知识它的前提是什么?一种思想,一种智慧的境界。由此我们要知道一点,智慧和思想的领域里边人从来没什么进步的。我们说历史是一个不断进步的过程,当然我们可以看到这一点,社会制度在变迁,奴隶制被放弃了,封建制取代了奴隶制,后来有更先进的资本主义制度取代了封建制度,在社会制度方面我们看到了一个进步的过程,在科学和经验、技术的领域里面我们也看到了不断进步的过程,于是我们把整个历史想象成一个不断进步的系列。但是各位一定要知道,在思想和智慧的领域里面从来没什么进步。思想从来都是旧的,新的叫思潮,叫观点,叫意见。 思想旧到什么程度?旧到公元前五世纪前后。在公元前五世纪左右,世界上有四个伟大的民族为人类打开了最早的思想境界。没有第五个民族的,就四个。一个是中华民族(古代中国)、一个古代印度、一个古代希腊、一个古代以色列。古代中国为人类提供了孔子和老子,古代印度为人类提供了释迦牟尼,古代希腊为人类提供了苏格拉底和柏拉图,古代以色列为人类提供了犹太教的最初一批先知人物,姓名无法考,很多,这一批人,打开了东方犹太思想的境界。就这四种境界,打开的时候差不多公元前五世纪左右。于是这个时代就有一个名称了,叫轴心时代。那个轴就是轴承的轴,轴心时代。人类各个民族的文明的历史无论怎么展开怎么发展,每当它遇到困境,找不到出路的时候,陷入深刻的危机的时候,她总是不得不重新返回到这四种境界中的一种,重新为古代的智慧点燃起火焰,然后再走出它的出路,历史向来就是如此的。 而今天的文明越来越精致化,越来越复杂化,一个生活在非常复杂和非常精致的文明中的人离开智慧越是远。有人会想,你说思想都在古代,智慧都在古代,为什么他们有智慧我们当代人就不会有智慧?我说,不可能再有智慧啊!倘若我们需要智慧我们总得返回古代啊。怎么回事?这很神秘对吧?我只能这样说他们开了天眼了,就在公元前五世纪左右有四个民族,少数几个伟大的思想家,最初的贤者,开了天眼,听上去有点迷信是不是?实在是有道理的,为什么?那时候文明还起步不久,知识很少,更谈不上复杂的技术,经验也很少。俯仰天地之间这样的人,自然能开天眼。今天的人不行,我们再怎么聪明,聪明和智慧是两回事。聪明可以测量,那叫智商。智慧无法测量,这是两个概念。所以我们离开智慧越来越远,因为我们知识太多。所以老子说的那句话真有道理,“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就是做减法是吧,减少。你要领会到的话,先把你过多的知识放下来,那叫做减法。“为道日损,损之又损”,这个损比较难,我们知识很多,我们依赖知识,依赖经验而生活。当然知识和经验有用的,帮助我们排解一些烦恼,解决一些小不如意的事情。我走路不小心被一块石头绊倒了,爬起来看一看,这块石头能不能把它移开来,以后不会被它绊到。如果实在太重移不开,我们在这块石头边上作一些标记提醒,以后走路绕开它,这叫经验和知识的作用。假如一个人失恋了,他会不会把失恋也看成是被石头绊倒了,然后爬起来继续走?不,失恋是巨大的痛苦,知识帮助不了它。那位失恋的年轻人很有知识,突然遇到了这样一件事情,叫失恋,他怎么办?到图书馆去,要找一本爱情的指南。但他找不到的,关于爱情的科学指南他是找不到的。在爱情中我们遇到了科学的界限。所以我们要把智慧和知识区分开来,我们要知道这个智慧都是古代的,这两层我们都知道了。然后智慧哪里来? 第三个问题,我们怎么找智慧?这是件大事情。我刚才已经说过,科学知识你再怎么建立,你建立成一个伟 大科学家了你未必有智慧。这句话不是凭空说的,许多事实放在那里。在欧洲的历史上,不少大科学家同时是虔诚的基督徒,这样的人大有人在,对不对?科学知识的增多不等于智慧来了,科学知识增加,积累不出智慧来,那么智慧哪里来,还有一种回答?来自人生的阅历。这话倒是没错,你要阅历人生你才可能长智慧,是这么回事情?我们关在房间里面,处在真空里面,不接触社会生活,不在人生中走路你怎么会有智慧,这肯定是的。但是这句话我们一定要知道,人生阅历只是智慧形成的必要条件,但并非充分条件。我们在逻辑学当中区分了这两种条件,所谓必要条件就是无之,必不然,有之,未必然。它是必要但未必是充分的条件。你没有人生阅历肯定不会有智慧,你有了人生阅历不等于你一定有智慧。一个人垂垂老矣,经历过许多人生的事情,大起大落,各种遭遇都经历过,你一看,他白发苍苍,你以为他一定是智慧老人,未必的。你叫他谈谈他的人生经历他讲了许多故事给你听,你听以后觉得有些故事还惊心动魄呢,完了你就问他,你从你经历的这些事情中能不能给我几条教导,他居然一句都说不出来。他只能就事论事。这样的人很多很多,所谓痴长七十岁八十岁,所以人生阅历,光是人生阅历,不能保证一定有智慧。那么智慧来自哪里?我们现在越讲越神秘了,对不对?确实是神秘的。 智慧的神秘,乃至于中国的佛学,要讲什么呢?智慧是宿慧。宿就是上一辈子,那个宿舍的宿,就是上一辈子带来的,前世积累的智慧啊,传到这一辈子了。佛家经常讲这样的话,我们这一辈子,所有的东西基本上都带不到下一辈子去,只有两样东西,可以传到下一辈子。一个我们所造的业,善业也罢恶业也罢,都传过去了。还有,今生今世所长的智慧,能传过去。那就是对智慧的来源的一种解释。其实没解释,对吧?其实又巩固了智慧的神秘性。西方人也一样,西方人认为智慧哪里来?比如说,教父哲学的开创者,圣奥古斯丁。奥古斯丁就说我们对上帝的认识、信仰,我们所具备的能够认识上帝的那种智慧,哪里来的?他说是上帝给我们的神恩。神的恩典,突然降临到你头上了。于是你有智慧了。也是没解释智慧的神秘性,没解开它,而是巩固了它。一个说神恩,一个叫宿慧,两种说法,其实都巩固了智慧的神秘性。确实很神秘啊。我们刚才说一个文盲,没有多少科学知识,但是他可能有很高的智慧。这样的说法也是有根有据的。虽然这种人不多,但中国历史上最出名的一个是谁啊?慧能。中国禅宗的大思想家,中国佛学中国化的奠基人物,慧能,就是个文盲。他年纪很轻,当时,当然有人伸冤,他父亲去世得比较早,使他失去了受教育的机会,所以变成了文盲。然后慢慢长大了,就有体力了,能干活,砍柴火、卖柴火为生。与他的母亲相依为命,就这样一个小伙子,有一天卖柴火卖到客店里边,然后从客店里走出来,走到街上,听到有一个人念经,他就听到八个字,“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他听到这八个字,心里一下大悟啊,突然就悟了。然后就问那个人,你念什么经。那个人说,我在念金刚经。谁让你念的?湖北黄梅县,有一个庙叫东禅寺,东禅寺的方丈宏仁法师,跟我讲过,佛经浩如烟海,读不胜读,其实只要读其中一部就够了,终生受益。这部经就叫金刚经。所以我天天要念出来。慧能听到以后非常高兴,然后发下一个宏愿,一定要去找到那个宏仁法师,求他来度我。这个人帮了他的忙,送了他十两银子,让他安顿好老母的生活,然后他就到湖北去了。他是广东人,要到湖北去找宏仁法师,一路上寄宿在一个朋友家里,这个朋友家里有个在家修行的姑妈。女居士,天天在家里念一部经,叫涅磐经。听说慧能很有悟性,有一天就问慧能了,她说,这部经呀我已经很熟了,大多数的段落的意思我都能理解,但是有一段我就是不懂,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一段讲什么意思?然后把这经交到慧能手上。慧能还给她。跟他讲,“字,及不识,义,及请问”。意思就是,我是不识字问我意思可以的。那个人就大吃一惊啊,“字尚不识何能会意?”你字都不识你怎么会知道它的意思呢?慧能当即回答,诸佛妙理,非官能之。是说,佛教的各种高妙的道理和文字毫无关系。跟文字有什么关系?哎,就这八个字说过去,那个在家修行的姑妈,言下大悟,突然就悟了。悟什么?她发现她这几年在干什么?从文字中寻求真理,是在一条错误的道路上。所以慧能这八个字说出来,她一听,明白了,所以她非常感动,然后就跟慧能讲你就别走了,他们家里有钱人啊,就再找几个人一起募捐,就在当地造一个庙你去做方丈吧。慧能说这不行的,我还没得度呢,我还没找到宏仁法师呢,所以他又继续前进上路了。到了东禅寺,这个宏仁法师就是五主啊。禅宗的第五主。宏仁法师接见了他。抬头第一句话,你从哪里来的?他说我从岭南来。宏仁法师一听,就说,汝是阁僚人!这(是)中原一带的人对南方人的蔑称。就像我们说南蛮子,是吧?“汝是阁僚人,如何学得了佛?”慧能当即回答,人有南北之分,佛性本无南北。这句话一讲过去那个宏仁法师心中突然明白啦,子定是不凡。一定要收他,但是表面不能表现出对他的喜爱,因为边上有许多弟子。这时候东禅寺最重要的一件事情是什么呀?宏仁法师的衣钵传给谁。这是一个重要的权力之争。当时的佛教,得到朝廷的支持。所以每一个寺院的方丈其实就是寺院地主,拥有许多钱财。所以这个方丈的位置给谁,这是件大事情,是重要的权力斗争。宏仁法师当然有智慧,他怎么保住这个慧能啊?他说这样吧,我也不赶你走,我现在也不收你做徒弟,你到碓米房去劳动,叫他劳动半年去,一去碓米房就好起来了。好这故事我就不说下去了。我是拿它做例子,说明什么呢?说明智慧的神秘性。你说慧能有没有人生阅历,当然有的,人生阅历多不多?不多,年纪很轻,无非就是个体力劳动者,也没遇到过多大的坎坷,大起大落的事情也没经历过。但是他居然能听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就会有悟了,这肯定是智慧了。 那么怎么办呢,我们每个人想想自己的慧根如何,究竟有多少智慧,无从知道,对吧。光学科学,积累不出智慧,光有人生阅历,也积累不出智慧来。那怎么办?简单的很,读书。我讲的读书不是去读计算机教程,我讲的读书是读人文编集,哲学的,宗教的,或史学的,或者伟大的文学经典,都会给我们智慧,我们要读两本书,一本是人生的大学,还有一本书是伟大的人文典籍。我们要在这两本书之间来回找,我们才能有智慧。  这是我今天讲的第一层意思,就是我们要读,特别是古代的伟大典籍。特别是在公元前5世纪左右,形成起来的那些伟大典籍。我们中国人是有福的,我们有孔子老子,我们有道德经,有孔子的《论语》,后来还有孟子,还有庄子等等先秦诸子的伟大典籍,是中国智慧境界所在的地方,当然我们也可以读佛经,也可以去读柏拉图的《对话录》也可以去读圣经。你可以不是一个基督徒,但是你可以从圣经的阅读当中获得某种智慧的境界。圣经打开来看,你觉得(有)许多荒诞离奇的故事是吧,你只是看到故事,你还没领会它的境界,你在这故事当中读到了智慧,那就是受益匪浅啊。你比方说原罪说,人类的祖先亚当夏娃犯下了原罪,偷吃了知识之树的果实,那这居然是罪,他们有知识叫有罪了?你想的明白吗?然后上帝惩罚他们,把他们赶出了伊甸园,为什么赶出伊甸园?因为伊甸园当中还有另外一种树,叫生命之树。假如人类的祖先亚当夏娃不仅吃了知识之树的果实,还吃了生命之树的果实,人会怎么样?不朽。第一,有理性,就是分享了神性。第二,还不朽,跟神一样。所以上帝惩罚了人,把他们赶出了伊甸园。于是人就是这样一种矛盾的生存构造。第一,他有理性,通过理性他可以突破有限性达到无限性对不对。第二,他在生存上,他的存在更不能说是有限的。每个人存在的根本的有限性和他的理性所可能通达的无限的概念王国,这两者之间构成了一个矛盾。而人每每因为自己有理性而遗忘了自己在根本上的有限性和渺小。这就叫罪。一个相信理性可以解决一切问题,征服一切的那个人,那个民族,那个时代,就是在这种罪之中。我们遗忘了我们自己的根本的有限性我们就会缺少失去必要的谦卑态度,谦卑是信仰的前提。今天这个时代让我们抛开谦卑,因为我们的科学征服一切。我们把整个地球都改变了模样,人类用科学的技术这种理性,做成了许多自然界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于是人们骄傲自大,忘记了自己卑贱的出身。有限的渺小的存在,这就是圣经(里)的那个原罪所启示给我们的智慧。一个遗忘了自己有限性的,遗忘了自己被屈辱所包围着的,那样一个人,他就不会谦卑和敬畏,所以按照基督教的原则,一个彻底的无神论者是最可怕的。因为他不会谦卑,也没有敬畏之情。我举一个圣经的例子,圣经有许多的故事,都充满智慧。上帝造人怎么造,用泥土造出来,造出那个形体来,那个形体造成了不等于人来了,最后还要对他吹一口气,他成为人了。这一口气什么意思啊,让他有语言。这又是个重要的启发,有语言我们才有世界。动物没有世界,对吧,动物是无世界的。动物只是被安置在一个物质环境里的。悬挂在物质环境里,他没有天地山川日月星辰,大地和朋友,没一个世界,人才会有一个世界,问,人怎么会有一个世界?因为语言,我们对世界的领会和经验都是语言的经验,我们千万别把语言科学地想成一种符号系统,交流的工具。把它仅仅看成是符号的工具的这种语言观是科学的语言观,它恰好遮蔽了语言的真相,那这又是个大问题,我在这里不展开了。我只是说明比如说圣经所讲的故事,充满智慧。我们怎么长智慧?我刚才说两本大书之间来回走,现实的人生阅历,一本大书,伟大的人文典籍,又一本大书。那个司马迁说得好,要行万里路,读万卷书。这个读万卷书不是读那么多科学的书,不是指这个意思,他指的就是读我们今天讲的人文典籍,行万里路也不是指旅游,你哪怕不出门,只要在度你的人生,你就在走路了对不对,所以司马迁这句话讲得好! 那么我们有智慧和我们有知识终于是两件事情。这两件事情的差别在哪里?我们来谈一个问题,你比方说,我们今天执政党也说,提倡创新对吧,我们这个民族要有创新的精神,“创新是一个民族进步的源泉”,请问,这句话当然没错,那么我们再问一句,创新的源泉在哪里?现在就说智慧,这当然没错,那么怎么解释这层意思?一个民族一个个人,他如何会有创造力,我们读过一些哲学教科书,马克思主义的哲学教科书、传统的教科书。我们经常会受它的不良影响。你比方说这个教科书里面说人的心智的能力啊,human mind,人类心智的能力他说分为两种,一种是感性一种叫理性。从认识阶段上讲,第一阶段是感性认识,第二阶段叫理性认识。从这高低来讲,感性认识是低级阶段,理性认识是高级阶段,那么认识的最高阶段就是理性。对不对。理性认识达到了下一步是再到实践中去检验。“感性——理性——回到实践”,这样一个公式,其实这个教科书这样讲是很不好的。为什么呢?他遗忘掉了一个更重要的,比理性更高的能力。 人类心智最高的能力不是理性,是什么?性灵。性格的性,灵魂的灵,性灵。性灵,这个中国的概念。我们这个诗歌还有个性灵派,对吧?公安派就是性灵派。这个性灵是什么意思?要说清楚它真难。有一次一个老外,我们的同行,美国人,搞哲学的,做我们的visiting scholar,访问学者。然后我接待他。他做完讲座之后我们就聊天。他就问中国人怎么样看待human mind。人类的心智,我一听,我说中国人对人类心智的最高能力有一个说法。我就用了汉语了我说,性灵。他眼睛睁得很大啊。what is 性灵?他要我解释,我想这事情难了对吧。我要在英语当中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来表达性灵,你找找看。我的英语词汇量很大,各位一定要相信我。为什么?我在译文出版社工作过五年。我本科毕业没有马上读研究生,我在译文出版社做编辑。译文出版社就是翻译著作的编辑,我主要翻译哲学和社会科学著作,不是翻译,审稿。左面一本原版书英文原版书,右面做作译者的译稿。然后逐字逐句地校对,来回看,那叫摇头电风扇。每一句都校对,所以五年做下来我的词汇量很大。此刻我要告诉这个美国人,什么叫性灵。我首先想到了它是一种什么?伟大的想象力。那可以翻的,imagination,没问题。但后来我想,不仅是想象,还是直觉。Intuition。也没问题。他说,听懂了。Imagination and intuition and 我还想说什么你知道伐,不仅是想象,不仅是直觉,还是感悟。你感悟怎么翻啊?感悟,体认,体悟,你怎么翻?各位英语好的也不少。我当时是搜索库藏,就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后来想了,勉强说,understanding。understanding嘛就是reason咯,来自理性。我知道我犯错了。我们中国人讲的感悟,体认,体悟不应该用understanding来翻的。那怎么翻? Inspiration。inspiration那叫灵感,也不等于感悟。所以无法翻,后来我就跟这个美国的同行,这位美国的哲学教授这样说,我说你们反正这个英语当中没这个词,你们英语当中没这个词说明你们思想缺这一块。但是我还可以告诉你怎么理解这个词。我这样跟你讲吧,你们西方也有艺术,有漫长的艺术历史,有伟大的艺术宝库。那么我问你,那些伟大的艺术作品靠人类心智的哪一种力量把它创造出来?是不是靠低级阶段的感性?我们感觉直觉表现外部事物的能力。他摇摇头,不。是不是靠理性? 他说也不是。当然不是,是吧。艺术作品又不是理论的作品。我们的逻辑思考很强我们能创作艺术吗?不能。一幅绘画作品放在那儿。他靠哪一种力量把它画出来?心灵的哪一种力量?他听了有点懂了。比如说一幅绘画作品,假如它是具象的不是抽象的。比如说一幅山水画。你一看,当然看到了山,看到了水。这时候你光看到山看到水你只是感性认识是吧,但是它只要是幅真正的了不起的绘画作品,它属于艺术的,你不仅看到山,不仅看到水,你在他所画的山水当中看到无限的意境。对不对?用艺术哲学的话说起来,一部绘画作品放在你面前,首先看到的是一种外部,视野感,external visual,他具体描述什么,对吧?但是它会有一种力量把你从外部视野拖到他的internal visual里面,内在的视野中去,而且你发现这个内在视野甚至无限宽广。就在这一尺见方的画里面就有无限宽广的境界。视野visual,请问要创造这种internal visual的力量哪里来。中国人说,好的艺术作品是言有尽而意无穷。用哪一种心灵的力量啊?就是那个性灵,对不对?伟大的直觉想象和感悟。你是艺术家你一定要发挥这样的性灵的力量,你才能创作。你在接受,欣赏艺术作品的时候,这部作品把你的性灵唤醒了。这就是我们接触艺术的最重要的好处。保持我们性灵的力量。科学很重要,知识很重要。但是在知识的简单学习,科学的简单了解中,我们根本不可能滋养我们性灵的力量。一切伟大的创造,哪怕是在一个纯粹理性的学问的领域里边,同样要依赖性灵的力量。爱因斯坦提出了相对论。我们一看这是一个纯粹理性的公式,对伐?纯粹理性的物理学理论。但是爱因斯坦如何可能提出相对论来?提出相对论要求他突破牛顿物理学的范式。牛顿物理学的范式很难突破。它是那样得在理性上牢固的,稳固的站在那里。但它已经现在不能解释新发现的自然现象了。比如说辐射现象,你没办法解释。然后普朗克费尽气力,普朗克倒是提出了量子定律,对不对?但是他面对他自己的这个发现,他感到的不是高兴,而是难过。为什么?量子力学的发现,量子定律的发现要在根本上修改我们关于自然基础的思考。这意味着牛顿物理学的范式动摇了。普朗克用了十一年的时间想把量子定律与牛顿物理学基本范式统一起来,能够融合进去。十一年的努力失败了。另外一个人不这样干,另外一个人叫爱因斯坦。他就突破了牛顿物理学的范式。他从同时性问题开始思考。这要伟大的想象,直觉和感悟。把这想象的结果用理性的公式表达那是后面一步,绝不是第一步。那么爱因斯坦为什么有性灵的力量?保持着他性灵的力量?他爱好音乐,他一辈子爱好音乐,他会拉小提琴,当他业余的时候拉小提琴的时候他的想象、直觉和感悟的空间就打开了。爱因斯坦垂垂老矣,有一个记者访问他,他说:“爱因斯坦先生,有一天你要离开这个世界了,如果你要离开这个世界,行将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你最大的遗憾会是什么?”爱因斯坦脱口而出:“我再也听不到莫扎特的音乐了。”这就是爱因斯坦对人世间最后的眷恋,来自他对莫扎特音乐的爱好。这句话很说明问题。爱因斯坦没有说我再也不可能去提出统一场论了,他最后统一场论没有完成,这倒不是他最大的遗憾,最大的遗憾是听不到莫扎特的音乐了。所以从这样一个伟大的科学家的例子当中我们看到:所谓创新的源泉就是性灵的力量。我们要守护、保存、滋养这个性灵。我们靠什么来做到这一点?人类精神活动的最高领域有三个,人类精神活动的最高领域,一哲学,二宗教,三艺术。这三个领域都需要性灵的力量,否则你没办法领会那伟大的宗教境界,你也无法领会那哲学的境界,你也无法领会那艺术的境界。所以这是一个,我们用了一个说法叫性灵。一个人有性灵的力量,性灵的力量会发挥的智慧就来了,智慧就来了。我们谈到这个智慧的基础是  性灵的力量的保持和发挥,而通过人文典籍,通过伟大的人文典籍给我们的启发。 那么好下面我们再谈一个问题,我们如何来判断自己性灵的力量有多大,这能不能判断?我们刚才说智商是可以测量的,是吧。心理学这门科学发展出一套测量我们的Intelligence的量表,它可以量化是吧。比方说,你测出来是125,你应该很高兴了,因为据说115以上就可以读大学了是吧,据说爱因斯坦的智商达到150,但是你可能智商低一点,你不要难过,你可以笨一点,因为你可能有很高的智慧。笨一点没关系,但是要思考根本的问题。所以这个最有意思的事情是什么呢?各位要知道数学需要伟大的想象力,这一点得到了证实,我们复旦大学数学系,前面一个系主任有一次跟我联合做一个讲座,在复旦大学3108,做什么讲座呢?讨论复旦大学为什么所有的学生都应该经受一点通识教育,这个通识教育又是以人文修养为主的,那么你理科的学生为什么一定要有人文的修养呢?数学系的教授,数学家来说这件事情,他跟同学们谈了自己学数学的经历,他说实际上我做题目做的不多的,现在都主张题海战术是吧?那高考前的题海战术可怕的不得了,他说我记得做的不多的。他说我喜欢做什么?看题目。那个习题集是他最喜欢看的东西,他说看习题集的乐趣呢,就有一点像看这个书法的字帖一样,读帖一样,他是喜欢观看题目,所谓观看题目就是一道道题目看下来,每一道题目,这道题目一看不能,没有多大的想象空间,扔掉,这种题目没有多大的意思是吧?还有一道题目,嗯,这道题目好,它可以让你想进去,但是越想越大,好这种题目值得做一做,对吧,试试看,他说他就这样复习数学的,然后78年就是四人帮粉碎了以后恢复高考,第一年就考取复旦数学系。后来我就跟同学说哲学要伟大的想象力,你说有没有道理?这个例子奥,比如说哲学的概念抽象不抽象?非常抽象,它跟数学的概念差不多,都很抽象,但是你要正真理解哲学范畴的概念,要发挥多大的想象力才行。 所以这对我们想象力、感悟的能力最好的锻炼,我们别把它仅仅看成是理性的推论,那种逻辑框架中的事情。我们两个人一个哲学系的一个数学系的,谈了同一件事情,概括为一个概念叫性灵是吧?性灵的力量,这可不假。那么你怎么测量?当然测量这个概念不通,因为它无法量化,智商可以用量化的方法来表达110,115,125,智慧无法这样量化,但是你可以试试看。你有没有性灵的力量,你可以试试看,你比方说,我举个例子——听音乐。听音乐就是种测试的方式,当然你,我指的不是听那个流行歌曲是吧?或者流行音乐,你要听什么啊?无标题音乐。西方古典音乐当中有一类叫无标题音乐,它什么标题都没有,因为一个标题就给你一种文学性的暗示,也许是个story的暗示,比方说柴可夫斯基有一部这个《罗密欧与朱丽叶幻想序曲》,这就是标题音乐,然后你一看到这标题听的时候你就在想爱情这件事情是吧?你想着这个罗密欧和朱丽叶是怎么相爱的,你甚至还读过哈姆雷特,读过莎士比亚的这部悲剧《罗密欧与朱丽叶》,然后你就想从这个音乐当中听到这个故事,这没用的,这没办法测试。你要听无标题音乐,他没有任何标题的限制,假如你在听无标题音乐的时候,你感觉到一开始不知其所云,甚至是枯燥乏味的,然后你坐在音乐厅里面是吧?那个乐队在起劲地演奏,指挥在指挥,你不知道他在做什么,然后自己心里面叹了一口气,我没有音乐细胞。然后眼睛就看着那个吊灯,耐心地等待着音乐会的结束,倘若真这样的话,你的性灵的力量非常小。那你别去想努力理解什么。音乐不是供我们理解的,不是供你什么understand的,让你去感受的,假如你在这么枯燥乏味的演奏突然你发现这一段是那么的美妙动人,你的心灵深处的某一根弦被他拨动了。你要高兴啊,为什么?你有性灵的力量。你得到了测试,真的,你这种被感动,这种心弦被拨动的感觉是无以言表的,但是你知道这时候听懂了它,真听懂了它。假如你这样的话,你要相信自己了。你在其他任何一个领域里面,你一定有创造力。你一定要有这个自信,我虽然知道我很笨,但是我听那些音乐的时候我没有没被它感动。这感动不仅仅是情绪上的,而是想象空间被它打开,那是无以言表的。我已经被拖到这个音乐所展示的世界里边去了。我归属于这个世界。我不是面对这个音乐作品这个客体,我是认识主体。主体打败客体,不是这么回事情。我被他卷进去,任何一个人,只要成功地被一部艺术作品卷进去了,你一定有创造力。你哪怕智商比较低,没关系。这种自信就建立在这里面。所以有时候我思考哲学问题,突然我发现,呀,我一下子明白了什么,然后我能够把它说清楚,这种创造力来自哪里,我心里非常明白,就像我听音乐的时候的感受一样。一种无限的,一开始似乎把握不定的那种无限的东西,突然,清晰了,而这个清晰呢,不是这种概念的清晰,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清晰,沉明状况,沉寂的沉,光明的明。一种沉明状况。你如果有读人文典籍、听音乐,或者说看一部绘画作品,有这种感受的话。你一定有创造性。 那么讲来讲去,还没讲哲学是什么。哲学是爱智慧当然没错,那么智慧是什么我们大概把它跟知识区分了一下。那么究竟是什么还不知道。好,我们借用冯友兰先生的四境解说,来说这件事情。冯友兰先生说人生有四种境界,第一种境界我们生出来不久,小孩子的时候,我们要按照自己的本性生活的。那叫自然境界。然后慢慢长大,慢慢长大,我们就知道这个人世间有许多利弊得失,我们学会了趋利避害,那就达到第二个境界了,功利境界。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当然要趋利避害,所以我们需要科学知识。我们在社会生活当中要建立某种制度。比如企业要有企业制度。企业制管理制度干什么的,就是在企业里边,在这功利境界里边建立规则,对吧?目的还是功利。这是第二层境界,功利境界。然后,慢慢地又发现,利害得失的争斗,应当区分善和恶,正义和非正义,以便把利益争斗限制在人性所能接受的范围里面。第三境界来了,叫道德境界。那么企业家也会发现,对于一个企业来说,道德境界也同样不可缺少。你如果光是在企业里面建立企业管理制度那是出于功利境界的事情。但是企业的员工,如果对自己的行为没有善恶区分,那个制度再完备没用的是吧?制度可以被我们利用来做手段的。没有一种制度可以建立地天衣无缝。每一种制度可以被有效地服务于某种利益,功利目的。就像我们现在的律师,很巧妙地利用各种法律规则,来为一个罪行辩护,对吧?一样的道理,所以,企业应当建立他的理念,文化理念。也就是,企业家想在企业里建立一个道德境界,对不对?这个道德境界,和功利境界的那个制度规则要一致起来。好,这个企业就行了。这第三境界和第二境界统一起来。光功利境界不行,我们不是准备老是要打官司,是吧?一个企业,如果他从企业家,企业主,总是面对着他的员工用法律的武器跟他战斗,这个企业差不多快完了。所以需要道德境界。这个企业文化建设,比企业文化更高的境界、比伦理境界更高的叫什么啊,天地境界。常人就在前面两个境界里,功利境界和道德境界。在功利境界里边,常人都趋利避害,在道德境界里边,常人都善善恶恶,爱爱恨恨。这就是常人。那么我们要高一点啊,我们如果也是陷在功利得失,陷在爱爱恨恨、善善恶恶之中,那么我们没智慧,所以我一直说企业家,我跟企业家有天做了一个讲座,我说你们现在有资格讲“家”了,“家”是什么,一种境界。什么叫做“家”,是一种境界啊,比如说我说哲学家是一种境界,艺术家又是一种境界,地质学家又是一种境界,同样一座山,是吧?什么叫境界,我们解析这个词的含义。你比方说,到一座山,这座山是客观的在那里。对所有人来说,它都是同一座山罢了,对吧。好,一个地质学家去了,他一看,看到这座山的地质构造,他会知道这座山大概在地震年代的哪一个时间段发生地震,地壳里面生长出来。他可以了解这一点。这个山对地质学家意味着一种意义吧。事实具有了意义,就说这个事实有境界了。此刻叫地质学境界,那座山有地质学意义。一个史学家来了,他看到了这座山上的历史的陈迹,想起了这座山当初发生过重大的政治事件。一种巨大的历史感在他心中油然而生,于是这个史学家在这座山里面徘徊,徘徊,逗留。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历史的时期。这就是这座山对于史学家所呈现出来的意义。它是一种境界。史学,历史的境界。一个画家来了,也看这座山,他可看不到地质构造,他看到这座山的美,一种自然的景观。这种景观是种巨大的审美意象。是吧?然后他有种冲动,把它画出来,这座山对于这个画家来说,意味着另一种境界。你反正都有种境界对吧。那么两个小孩子去了,又不是地质学家,又不是画家,又不是史学家,他到这座山上去看到什么呢?看到有几棵树,树上结了那个果实,他采下来吃,发现蛮甜的,这就是这座山对这几个小孩的意义。这几个小孩离开了这座山,回到家里,还惦念着这山上的果树的果子,想下一次再去吃它,好,我们谈境界就是在这个意义上是吧。我们人生在世,因为我们是人,总得把我们的生活的许多事实和经历具有意义吧,什么意义也没有那和动物没差别。你吃饭只是果腹,那还了得,和动物一样。你知道你在吃法国大菜,你在享受着广东菜,那个境界来了,对不对?就这个道理啊。所以我问企业家,你们现在是老板还是企业家,假如你对企业,这个企业最关心的是他的利润最大化,那和果腹一样。这个企业要不断的赚钱,也就是,我们要不断地吃饭,不吃饭就活不下去,企业不赚钱就活不下去,这道理没错啊。但是这毫无境界。我说你这个时候叫老板,绝不能成为企业家。因为你不是家。因为你没那个境界。那么他说我怎么才能让我成为企业家呢?我就打了刚才同样的比方,同样吃饭,人家老板也吃饭,你这个企业也吃饭,你要吃出味道来。吃出广东菜来了。或者吃出,扬州菜或者吃出法国大菜来,你要把你的企业办得有滋有味,有它一份意义。有他意义所构成的境界来,哪怕整个经济环境不好了,你这个企业不再可能达到利益最大化了,利润最大化了,你这个企业还活得好好的,只不过饭少了一点,但这个饭仍然是很精美的,那是广东大菜,我说这就叫企业家。然后他说,那么我的企业的意义,境界究竟哪里获得,我说这个问题要听一个学期的课啊,(观众笑)就听哲学课,你才知道你这个企业家,企业在社会生活当中你的意义在哪里。你这个企业为什么对于这个民族生活来说是不可缺少的东西呢?它是一种象征一种境界。然后你可以离开,你可以退休,这个企业还活得很好,甚至于越活越好,那就非常了不起,为什么啊?这个企业你别把它看成是仅仅是离不开你的,你的作品。这和艺术家一样。艺术家创作他的作品之后,当作品完成之后,艺术家就自行消亡了。艺术家是艺术作品形成的一个通道,通过这个通道,最后作品陈列起来,然后这个通道就自行消亡了。因为这个作品有自己的生命力。假如我写一首诗,给你看,给大家看,大家看了以后,我就很想听反应是吧,大家看了以后不知道在说什么是吧。然后我就给他解释这首诗我想说什么。你们听过我解释后发现我讲得很深很大,讲得蛮有道理。但是假如我写得这首诗的意义总依赖于我对他的不断说明的话,它是失败的,它是真正的失败。它真正的意义是什么不需要我对它解释,不需要一个诗人不断地对他的作品做解释他才能活着,不行。同样,企业家和他的企业的关系也是这样,当这个企业成功了,作为一个自身有生命力的东西在的时候,企业家能不能让开一步,让它怎么活,你看着它。所以这是一个比方啊。 来看我们这个人生,假如我们就在善善恶恶甚至还低一点,只是在利害得失这两个境界中生活的话,那么我们不会创造一个更高的意义来,这个天地境界何以,什么叫天地境界,这就是要讲哲学啊,哲学在讨论什么,在论道,论天道。天道在哪里,首先要揭示谜底是吧。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你道可以去说他,一说出来就不是那个道,换言之,道不可言说,但人类一直在说,说了几千年,那叫哲学的历史,中国有一部哲学史,西方也有一部哲学史,中国人论道论了几千年,西方论道也论了几千年。那么,怎么论道的,道究竟是什么?要下定义很难,我们要去体会,你比方说,中国人有国民性格,欧洲人有欧洲人的性格,我们的善善恶恶,我们的伦理尺度,我们的善恶标准,是非标准都在我们的身上,这叫我们的文化属性。 同样一件事情,一个老外看到了,他的善恶标准,是非标准和我们中国人看到的不完全一样对吧?于是,我们的国民性格和他们不一样,这个我们每个人身上有文化属性。但这个文化属性来自哪里,这是哲学论道所要讨论的。我们今天的中国人的文化属性是不是已经消失了或者和西方人差不多了?年轻的一代经常以为自己是世界公民,作为中国人这样一个文化属性好像已经很淡了,或者基本上要消解掉了,其实绝非如此。我曾经问过我王德峰自己,我算不算中国人?照理我应该不算了,为什么呢?我从78年入复旦大学哲学系读哲学本科,到现在30年,学哲学,主要学西方哲学。我满脑子西方哲学的观念,对某些哲学学派还非常得佩服、认同,比如说对康德对黑格尔,那么有一天我突然想我是不是基本上等于西方人了?我要问自己这个问题,怎么问法呢?其实很简单,我扪心自问:假如我儿子今年高考,考那所大学。那所大学最低录取分数线公布了,我儿子的成绩也出来了,两者一比较,发现少了2分。我就问我王德峰自己,我的第一反应是什么?面对这样的结果,我的第一反应是不是把我儿子找到跟前,谁让你少两分的?咱们遵守规则吧。我心里明白这肯定不是我的第一反应,我第一反应是什么啊?赶快想办法,怎么叫想办法?找人。找人干嘛去?破坏规则去,(鼓掌)虚构的。这虽然是虚构,我倒是扪心自问了,那么我继续虚构,假定我突然想起来了,我儿子所要报考的那个大学的招办主任是谁啊,从小跟我在一起,穿开裆裤的时候就是好朋友。你的童年和少年的友人是吧,现在他正好在这个大学做招办主任。我马上一个电话打过去是吧,他听到我在电话里面讲这件事情,他立刻明白了我的意图,对我的意图毫不反感,相反觉得义不容辞。他心里想,我跟你什么关系是吧,更何况是你儿子的事情,他去努力了。大概努力了两个礼拜左右的时间,突然有一天晚上,一个电话打过来了,我一听这个电话知道事情大概不好了,为什么?他的口气不对,充满沮丧,他跟我讲:今年我们这个大学破格录取的名额的使用权上升到副校长级别,我搞了两个礼拜终于没搞定。他告诉我这个结果的时候,我听得出来他心里充满内疚,他觉得他很对不起我.大家想想看我在描写的是不是古代中国人,不是,是当下中国人吧。那个我虚构的朋友好不好?太好了,有情有义啊,假如他第一次听到我这个电话的事情的时候,他只当听不懂,我心里肯定要骂他了,我碰到外国人了,这时候,外国人肯定是个贬义词是吧?我碰到外国人了,你说怎么办?我碰到的是个有情有义的中国人,很好的中国人。请问我们身上作为中国人的那个文化属性在不在?在。我们平时就这样生活。 请问这个文化属性来自哪里?那要论道才能讨论明白。西方人不这样对吧?西方人和中国人在这件事情上差别极大。我再讲个正式的事情。也是个美国的哲学教授到我们这里来作访问学者。我以前做过几年副系主任,分管教学工作,哲学系的副系主任,那么这种事情就是由我来负责接待。安排他做学术讲座,安排他讨论,然后完了要回国,要尽地主之谊,陪他在上海游览一下市容,然后晚上请他吃顿饭,明天送他上机场对吧。这样的事情我做过多次了。有一次就是个美国的哲学教授,他第二天要回国了,前一天我就带他在上海马路上逛。我们一起在走,走着走着走到一个十字路口边上,他突然停下来,指着这个十字路口边上那个穿制服的人问我,这个人是不是警察?我看了(一下),不是警察,是交通协管员。我也不知道怎么翻译。后来我就灵机一动翻译成警察的助手。他就问我,他站在那里干什么。我说维持交通秩序。他听了非常惊讶,他说,交通秩序难道要他维持么?我说,当然。然后他说,红绿灯不是安装在那里吗?上海的市民知道不知道红灯表示停止,绿灯表示通行。我说,全知道。全知道他还站在那里干嘛!我说,知道是一回事,遵守与否是另外一回事。他更加惊讶。他说这怎么可能是两回事呢,然后我说我们别讨论了,我们回头再去说。这是哲学问题啊。这真是哲学问题啊。我们今天中国人相信中国许多困境和危机的解决,根本原因是我们的制度不完善是吧,我们体制要改革,我们要建立健全的法制社会,我们都相信制度解决一切问题对吧。但是我们刚才的例子,最简单的,交通规则是最简单的制度对吧,它老早就有了。我们有了这样的交通规则,最简单的制度,它能不能解决问题呢?所以假如我们向社会学家出一个题目,就今天的中国人在多大意义上西化,在多大程度上西化,社会学家很愿意接受这个课题,他说我有办法研究的。他什么办法啊,分析调查、问卷调查。他设计一份问卷,一共出十道题目,每一道题目都关系到对当下中国现实的是非标准、价值判断。对每个情况他都给出四个choice,a、b两个choice选项代表西方观点,c、d代表中国观点。好,一千万份问卷发下去,然后他再回收,是吧。社会学家就这样工作啦。回收,回收以后他要做统计,他在做统计之前我就跟他讲,你不必统计了,我可以告诉你结果。我可以告诉你选择a、b两项,即选择西方标准的肯定百分之九十以上。你相信不相信。结果他一统计果然如此。各位相信么?今天我们中国人在讨论自己国家的现实问题的时候,牵涉到是非善恶正义非正义的区分的时候,我们基本上用西方的价值观念对不对,我们看报章杂志看互联网的讨论就知道了。所以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大概选择a、b两项西方观点。然后这个社会家一统计,宣布他的研究结果,今天的中国人基本上变成西方人了。请问,这样的研究结果我们能不能相信?不可信。还是我刚才虚构的,我扪心自问,这个事情不可信对吧。 可见我们现在讨论的问题,根本不是社会科学的问题,(而是)哲学的问题。社会科学无能为力,对这样的事情。比如说法治社会的前提是什么,法律制度、执法机构,加上法律制度的理论基础,那叫法学研究,就这三样东西对吧。这三样东西我们中国人有没有?有。法律制度老早就建立好了,执法机构遍地都是,公检法,我们的理论研究有没有,重要的大学都有法学院。对吧?一批法学工作者辛勤工作,翻译介绍西方法学理论,来帮助中国的法制更加完善,但是我们法律的条文不断地在出现,遍地都有执法机构,但中国是不是离开法制社会更近了?倒是相反,更远了。我这个判断可不是胡说,我们只要留心一份报纸就够了,《报刊文摘》,我最喜欢读这份报纸。因为这个《报刊文摘》的编辑,他专门好像要寻找各种报纸上面报道中国当下社会现实的许多事情,你看这个《报刊文摘》有时候你会触目惊心的。许多地方的公检法你都不知道它是谁开的。有一个法院的判决17年之前就做出了,这个法官现在已经退休了,这个法院这个判决还没得到执行。这样的例子发生在湖南衡阳。诸如此类的事情举不胜举,你说我们离开法治社会是更近了还是更远了?远了。不是因为我们没有制度,也不是没有执行制度的机关,都有。所以这个问题你请法学家来回答,他回答不了。因为要回答一个法制社会的前提问题。法制社会的前提是什么?独立人格,对不对。我们每个人成为法权主体,那么请问独立人格来自哪里?这样的事情就大了。我本科毕业的时候我相信,我已经认识到制度不能在根本上解决问题,我就觉得我读四年哲学收获很大。一部近代史告诉我们,我们不断引进西方的先进制度,但中国一如其旧。发生过维新变法运动,要引进君主立宪制失败了,后来孙中山领导的革命,辛亥革命引进了民主共和政体,形式上成立,实质上失败。终于到了五四新文化运动,中国知识分子认识到国民改造是根本对吧,于是发动启蒙运动,要把中国人塑造成独立的人格。所以我相信启蒙是最重要的。 我八二年毕业的,1982年毕业的时候改革开放已经起步了,我当时以为我比邓小平还想得远一点。改革开放很好,但是还有一些更根本的事情马上要去做,那就是发动一场新的启蒙运动,继承那五四没有完成的任务,要在中国遍地都是独立的人格,中国的现代化才有光明的前途。我这样想是吧,那不光是我一个人这么想,当时上海学界的老前辈王元化也这么想。他发表篇文章在一个杂志上,标题叫《呼唤一场新的启蒙运动》。我看了以后非常高兴,英雄所见略同。我带着新启蒙的信念,大学毕业了,分配了工作,到一家出版社,我要离开复旦了。还没有离开复旦,行将离开复旦,碰到件事情,根本上动摇了我新启蒙的信念。什么事情呢?迁户口的事情。因为我上海人啊,我读书的时候我的户口在复旦,那叫集体户口,我毕业了以后我的户口就要从复旦迁回到我父母所在的街道对吧。这样的一个户口的正常迁移的权利呢,我去那个派出所,找同一个户籍警,去了三次,都没迁成,他就刁难我。我当时非常惊讶,为什么惊讶你知道么,当时有各种票子啦,八二年的各种票子都在,粮票油票布票,还有烟票,我又学会了抽烟。那个烟票都跟着户口走,可是户口在哪里啊,在我口袋里,要带着那户口?那我就慌了你知道吧,因为年纪轻嘛,胃口特别好,一个月给我吃30斤是远远不够的,最好40斤。那么我父母的口袋一个月定量供应25斤,我回到我父母家里,吃他们的口粮,这怎么行是吧?所以我心事重重啊,被一个中学同学发现了。他说你好像有心事,我说是啊。他说什么事啊,我说迁户口迁了三次没成功。他想了一想就问我,那个户籍警抽烟吗?我说好像看到他抽烟的呀。抽烟就好办了。我说怎么好办呢?他说这样,我借两张烟票给你,你买两条大前门送过去,事情一定帮你解决。大前门当时是好烟啊,要用烟票买的啊。我一听我说我怎么好做这种事情啊?我为什么要送烟给他啊?我送烟给他就是对他俯首称臣啊,那我变奴才啦。中国最根本的问题(是)我们身上的奴性要改掉,我们要做独立的人格,这是中国现代化事业的坚实的基础,也是今天我们应当致力(于)的目标,那叫启蒙的理念,理想。他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都不说话,末了终于说了一句,没想到你读大学就读成这个样子啊,还不如我不读大学好,你如果不相信我的话,不光这件事情有的你苦头吃,其他事情也有你苦头吃,你回去好好想。我回去真的好好想,究竟送还是不送这两条大前门?如果我送了,那么我独立的人格在哪里?我是主张启蒙的人,对吧,那么我不送我的口粮在哪里?口粮的问题是生存的问题,那么生存和人格哪一个更优先?想来想去还是先生存后人格吧.所以我第四次去的时候真带了两条大前门去的啊。但我也做不来这种事情啊。我就想我要把这烟放在他视野所在的范围内,看他的脸色是吧。我把这个烟放在桌子上,我相信他看到了,然后我看他的脸色,发现有点生动,我就轻轻地说了一句请笑纳,他果然笑了,然后就纳了。他跟我讲我知道你来过好几次了,今天就帮你解决了吧。我心里想老早该解决了。前后不过20分钟的时间,办好了一切必要的手续,一张户口迁入证明,就迁到新地方的证明啊,交到我手上了。我拿着这张户口迁移证明跨出派出所大门。就在这一刻我心里非常沉重啊,我是主张启蒙的人啊,要启迪民智啊,我自己又做了一次奴才。还谈什么启蒙?我就想我怎么会又做一次奴才。我想起中国人的一句老话: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对不对?原来我之所以头低下来不能头抬起来,因为那个屋檐啊。假如我要做独立的人格,也就是说我的头要抬起来,前提是什么?把那个屋檐拆掉。拆屋檐的事情是什么事情啊?制度改造的事情。我这样一想我又回到制度学派里头了,对不对?我又发现国民改造的前提仍然是制度。我明明通过4年的学习我发现制度不在根本上解决问题的,而是国民改造是根本,那是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基本认识,对不对?现在我又回到制度学派了。究竟国民改造的道路在哪里?国民改造如果以制度改造作前提,制度已经改过了,国民性依然如旧啊。中国人用新制度做老事情,包括今天资本主义来的对吧。我们当然不说资本主义,叫市场经济体制,来了对吧,中国人有自己的玩法,中国人用自己的方法玩资本的啊,对不对?制度是够多了,都从西方来。所以我请大家帮我一起思考,究竟制度和国民性哪一个更根本?究竟谁决定谁?这个问题在今天是不是仍然是一个基本问题啊?82年到今天20多年过去了,这个问题在今天仍然是最现实的问题对不对?在这个问题面前,我们终于被逼到哪里去了?逼到哲学里去了。制度是什么?国民性是什么?黑格尔《小逻辑》当中有一段话,我当时在读大四的时候好好地读了这本书,我以为我看懂了。82年的时候我又拿起这本书看。我想如果它不能够帮我解决这个问题的话,不是说哲学无用肯定是我无用对吧?我不敢说哲学都是空谈,那么多伟大的思想家和作品放在那里肯定我本人的悟性太差了。所以我再看一看能不能解决萦绕在我心头的这个问题。读到了黑格尔的《小逻辑》,他在这一篇上有一句话是这样说的,他说,倘若我们对两个事物之间相互关系的理解,达到的是相互作用的理解的话,我们根本没进入到概念,而只是站在概念的门槛上。这句话一下子触动了我,我此刻的状况恰好如此。我正在思考制度和国民性两者之间的相互关系,而且我现在得到的结论是什么?他们相互作用。中国人之所以国民性格如此,因为他们制度向来如此。这些制度是中国人创造的,中国人为什么创造这种制度?因为中国人性格如此。好,结果就是相互作用。黑格尔告诉我你如果这样想的话还根本没进入概念,而只是站在概念的门槛上。 那么我读了这句话以后,我是得到了鼓舞了。虽然我还没进入概念但至少我已经在门槛上了是吧?再跨一步,跨一步就进去了。然后什么叫概念?哲学所说的概念和科学的概念不一样,不是什么物理学概念或者化学概念或者力学概念。哲学所说的概念是什么?黑格尔有解释的,他说比方说我们来考察斯巴达人的风俗制度和斯巴达人的性格之间的关系,我们一方面可以说斯巴达人有如此这般的性格因为他们的制度如此,但我们同样反过来同样可以说斯巴达人之所以如此这般的制度因为他们性格如此。这就叫相互作用。但是在这种相互作用的理解当中我们还一方面根本未曾真正理解斯巴达人的制度,我们同样也未曾真正理解斯巴达人的性格。因为这两样东西来自一样更根本的东西,那叫做斯巴达精神,而精神是要用概念去把握的。我读到这里恍然大悟,悟到什么啊?中国周易讲的那句话,形而上学为之道,形而下学为之栖,那个栖息的栖是吧?这是中国概念,用来说什么呢?比如说喝茶的茶杯是物质的器皿,一个民族的典章制度也叫栖,一个民族的国民性格也叫栖。所以,当我在思考制度与性格的相互关系的时侯,我停留在什么层面上,栖的层面上。栖来自哪里,来自一个民族对道的领会。我们中国人之所以几千年来建立了这样一些制度,因为中国人对道的领会是这个样子的;西方人只所以那样的制度,因为西方人对道的领会那样子的。那叫做欧洲文化精神,这里叫中国文化精神。文化精神就是对道的领会,它下降而为制度建设,下降而为国民的文化属性。文化属性和制度都是什么呀?对道的领会下降沉淀出来的结果。终于明白了哲学是什么,论道的学问。我一直把哲学当成是科学在学,那是四年本科。讨论来讨论去,是栖和栖的关系。栖是科学研究的对象:自然科学研究物质的栖,社会科学研究典章制度,经济学研究经济制度,法学研究法律制度,政治学研究政治制度,对不对?都研究栖,但哲学,有一门学问叫哲学,它研究的是道。